小隔間裡的人生

身為台灣人，應該看這本書。

台灣的學生，應該每個人都聽過李白杜瓦唐宋八大家什麼的，但是到底有多少人聽過吳濁流呢 ? 我很慚愧地說，我很晚才聽過他的大名，而這是我看的第一本吳濁流的作品。我認為，每個人在台灣生活的人都應該看看這本書，深刻體會一下台灣人之所以會被稱為 亞細亞的孤兒 的原因。

本書主角是胡太明，是一個生活在日據時代的台灣人，祖父是中國古代讀書人的典型，父親是漢醫，母親是傳統中國女性，不過父親又娶了一門姨太太，生了一個小兒子。太明小的時候受祖父影響受的是漢學教育，後來才回歸公學校接受日本教育，最後則是師範畢業任教職；在任教的學校太明的教學成績不錯，而他對同校的一個日籍女教員內藤久子很有好感，但因久子的日本人高傲心態和太明的台灣人自卑感而使太明不敢有所表示；在任教時，有一曾導師因為校長虛偽的 日台平等 政策而大聲抨擊，帶給太明相當的震撼，更間接促成他下定決心到日本去留學。

在日留學期間碰到了舊時在師範學校的同學藍，藍對於政治活動很熱衷，反抗日本人在台灣的統治，不過太明和藍不太對盤，所以雖然藍很想拉太明參加他們的組織，但是太明還是不為所動。回台灣後太明應前同事黃代教員之邀到糖廠去幫忙當會計，對當時一般民眾缺乏教育的情形很有了解，於是自願在農場裡面教那些女工；不過這段糖廠歲月最後是因糖廠不堪虧損而結束了。

之後，應前同事曾導師之邀，太明跑到中國去當國立女子中學的老師，最後和他的一個學生淑春結婚了；淑春是所謂的新時代女性，對任何新事物都想嚐試，但是因為所受教育和見識有限，並沒有什麼獨立的思想；婚後她為太明生下一女，不過仍然沈迷於麻將、跳舞、看戲上，太明也拿她沒辦法；這段婚姻最後是因為中日戰爭爆發，太明因台灣人身份而受到牽累而被拘留，還好是被拘留在前學生的家中，後來學生協助他越獄逃回台灣去了。

回台灣後，因為太明有曾在中國待過的經驗而被特務監視，不過行動還算自由；過沒多久，戰爭越演越烈，台灣人開始被征召入伍，太明也沒派到廣東服役，但是卻因為受不了親眼目睹日軍行刊現場的強烈刺激而生了大病，因而退伍被送回台灣。這個時候，正值日本人開始在台灣推行 皇民化運動 一方面加強了日本人在台灣的統治，一方面也在台灣人間造成一個摩擦，不過這個活動始終就只有影響到少數人，大多數台灣人還是不加理采。

後來他在一個糧食局的外圍機構納入協會找了一份工作，每天汲汲營營於表面工夫，居上位者官僚成性，居下位者逢迎拍馬，太明很快就因無法忍受而離職；太明的最後一份工作是去幫朋友辦雜誌，雖然最後是以停刊收場，但是其間所見識到的所謂知識份子全無風骨，以諂媚當局為能，胸中全無實學，讓他難以接受。雜誌停刊後，他回到故鄉，看到故鄉的皇民派努力一生卻無所得，而新一代的青年 (例如他的侄子達雄) 卻仍執迷於所謂的皇民的聖戰，經他一番告誡才讓達雄省悟過來而放棄從軍之意。

雖然他救了他的侄子，他還是救不了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志南，他被勞動服務隊征召去做工，結果卻被擔架抬回來，捱不過去就死了。弟弟的死，讓太明的精神受到相當大的刺激，再加上過去種種，終於一次爆發，他瘋了… 但是似乎又是假瘋，因為過沒多久他就失蹤了，有傳言他到了大陸參加對日抗戰…

當時的台灣人，處於一種 裡外不是人 的地位，日本人視之為二流國民，但是中國人又不承認台灣人是中國人，兩面不得討好；從這裡出發，在台灣時要受到日本人的高壓統治，要忍受日本人沒來由的高傲資態，在日本時要假裝是從福岡或熊本來的，在中國卻又要假裝是福建人，完全失去了主體意識，真真正正是個孤兒。我認為本書也是作者吳濁流的一番 夫子自道，太明本身的際遇和吳濁流的生平有些許相同處，而週邊人物的表現則可以視為是各種不同的典型，整個看起來就是那個時代的台灣人的集體表象。看完這本書之後，讓我很想再接觸吳濁流的另兩部長篇小說 無花果 和 台灣連翹，有機會一定要找來看看。

PS. 在本書中太明即將去納入協會任職前有一小段文章有同時提到 無花果 和 台灣連翹，他的形容是

某日，太明正佇立在庭前遐想，忽然發現無花果已經結了果實，那些疏疏落落的豐碩的果實，隱蔽在大葉的背後，不留神便不容易發現。他摘了一個剖開來看看，那熟得通紅的果實，果肉已長得非常豐滿。他一面凝視著果實，一面心裡發生無限的感慨。他認為一切生物都有兩種生活方式：例如佛桑花雖然美麗，但花謝以後卻不結果；又如無花果雖無悅目的花朵，卻能在人們不知不覺間，悄悄地結起果實。這對於現時的太明，不啻是一種意味深長的啟示，他對無花果的生活方式，不禁感慨系之。

他一面賞玩著無花果，一面漫步踱到籬邊，那兒的「台灣連翹」修剪得非常整齊，初生的嫩葉築成一道青蔥的花牆，他向樹根邊看看，粗壯的樹枝正穿過籬笆的縫隙，舒暢地伸展在外面。他不禁用驚奇的目光，呆呆地望著那樹枝，心想：那些向上或向旁邊伸展的樹枝都已經被剪去，唯獨這一枝能避免被剪的厄運，而依照她自己的意志發展她的生命。他觸景生情，不覺深為感動。

「連草木也知道應該不違背自己的個性去求生存！」他這樣想著，對於大自然的奧秘，頓感耳目為之一新，但返顧自己，卻連「台灣連翹」都不如。

「是的，我應該堅強起來，像『台灣連翹』一樣…」他下了這樣的決心，他的意思是要把自己從以前那種消極的人生觀中解脫出來，在環境條件許可的範圍內，儘量發展積極的生活，他已經進一步踏入現實的生活中了。